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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法苑|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的效力及诉讼架构探析
[日期:2020-12-21] 字号:[ ] 本文已被浏览过:1445次 视力保护色:

金陵法苑专栏开篇语

2000年6月,《金陵法苑》创刊。20年来,《金陵法苑》坚持“为审判工作服务、为科学决策服务、为法院发展服务”的办刊宗旨,强化精品意识,聚焦审判工作,突出法院特色,刊物质量和影响力逐年提升,多次荣获“南京市优秀连续性内部资料性出版物”一等奖、南京市社科类会刊评审一等奖,并被评为“全国法院优秀期刊”。今天起,我们公号开辟“金陵法苑”专栏,精选已刊发的优秀文章,以飨读者。


一、 问题的提出

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是夫妻双方在离婚时达成的离婚协议中,自愿将一方所有或双方共有的财产确定由子女享有的书面约定。离婚协议的达成常常包含了双方解除婚姻关系、处理子女抚养问题、分割家庭财产等多方面的考量。然而司法实践中,却出现当事人在解除婚姻关系后,以条款所涉财产尚未转移为由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对子女的赠与的情况,司法实践对此类纠纷的处理并没有形成统一的裁判观点。

二、 司法裁判案例的类型化分析

案例一:不动产未转移登记前可行使撤销权

韩某某与白某某在民政局协议离婚,并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约定:双方婚后共同房产两处和现代牌i35一辆归韩某某所有。韩某某与白某某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协议主要约定:共同房产两处均为女儿所有。在女儿年满18周岁时,两人将无条件将以上两处房产过户到女儿名下。后韩某某要求撤销补充协议中两处房产的赠与。法院认为,双方达成的补充协议,应视为韩某某对女儿的赠与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本案中韩某某未将案涉两处房产变更登记给女儿,在此情况下韩某某享有撤销赠与的权利。且韩某某抚养女儿是法定义务,其赠与行为并非法律规定的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 上述案例的审理法院认为对子女的赠与应当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即在案涉的不动产尚未转移登记之前,赠与人有权行使任意撤销权。

案例二:适用婚姻法否定任意撤销权

吴某某与周某协议离婚并约定:位于沙坪坝区的商品房一套离婚后该房屋所有权归女儿吴某所有。两级法院均认为,离婚协议中对财产分割达成的条款,对双方具有法律约定力。离婚协议涉及身份关系,不属于合同法的调整范围,应适用婚姻法调整。将共有房产赠与给女儿吴某,是离婚协议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双方对情感、财产等利益进行综合权衡后一致同意的结果,是分割共同财产的特殊方式,任何一方无权单方改变该约定。吴某某没有证据证明签订离婚协议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吴某某无权撤销离婚协议中将共有房屋赠与女儿吴某的内容。
上述案例的审理法院则认为离婚协议中的子女赠与条款并非单纯的合同法律关系,而是涉及到身份关系的约定,不得适用任意撤销权,而应受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调整。


三、 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的性质及效力认定

笔者对相关判决及文献进行梳理后,大致把各方观点归纳描述如下:

1.一般赠与合同。有观点认为,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属于普通赠与合同,可以适用合同法予以调整,理由是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六条明确规定婚前或婚内夫妻间的房产赠与在未经变更登记之前可以按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处理,也即未经转移登记的房产赠与可以撤销。既然夫妻之间的赠与可以适用任意撤销权,那么离婚协议中约定房产归未成年子女所有,并不影响身份关系的,可以适用合同法予以撤销。但将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作为一般赠与合同看待,显然忽略了离婚协议的身份属性以及情感因素,实有偏颇。

2.附协议离婚条件(或目的)的赠与。最高人民法院吴晓芳法官认为“离婚协议中的房产赠与条款与整个离婚协议是一个整体,不能单独行使任意撤销权。男女双方基于离婚事由将夫妻共同财产处分给子女的行为,可视为一种附协议离婚条件的赠与行为。”这一观点也成为许多法官在判决书中论理说法的主要支撑。

3.具有道德义务的赠与合同。支持的观点认为“父母在自己有生之年除非进行赠与,子女对父母的财产并不当然地拥有权利,父母对自己的子女也没有赠与财产的义务。因此夫妻在离婚协议之中对子女赠与财产的约定并不是基于法律要求,而只是一种道德义务。”因此,即使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赠与人对具有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不享有任意撤销权。笔者认为,不宜将此类条款认定为具有道德义务的赠与合同。具有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指的是当事人约定的赠与事项旨在实现某种道德上的义务,或者履行某种道德上的责任。例如,在受害人放弃损害赔偿请求权后,加害人对受害人道义上补偿性的赠与。从文义解释角度出发,“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是与“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赠与合同并列枚举,那么“道德义务”所隐含的社会价值利益也应当是与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处于同一位阶,而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显然不在此列。

4.属共同赠与行为。有判决认为离婚协议中的子女赠与条款是离婚双方当事人的共同赠与行为,任何一方无权单独撤销。笔者认为此观点问题有二,一是协议双方当事人在业已离婚后,对房产已经丧失了共同共有的法律基础,那么其中一方提出撤销赠与(至少对于撤销其享有权利的一部)从物权法角度而言似乎不应过多责难;第二,如认为相关条款为共同赠与性质,则是否意味着离婚协议双方当事人在房产转移登记之前可以共同协商撤销赠与?然未成年子女的利益又该如何进行保护?笔者则认为,允许当事人事后共同撤销的观点是与民法总则规定的监护人职责相冲突的。

5.不成立赠与合同。此观点对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作出不一样的解析,认为夫妻双方系离婚协议的主体,其作为处分权人单方形成房产赠与的合意,但无法体现子女接受赠与的意思表示,因此该约定条款处于要约状态,并不符合赠与合同的构成要件。由于并非赠与行为,因此离婚双方当事人也就不享有任意撤销权。但笔者认为,我国民法总则规定父母是未成年子女的监护人,其应保护被监护人的财产权利。而离婚双方当事人在订立离婚协议时不仅是处分权人更是未成年人子女的法定代理人和监护人,双方共同订立包含了房产归属子女条款的离婚协议可以视为其已经替未成年子女作出接受赠与的意思表示。王泽鉴先生就认为在父母以财产赠与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子女时,应当突破禁止自己代理的规定,如此则可以维护无行为能力人之利益。 

6.第三人利益合同。有观点认为:离婚协议如约定一方特定财产归属子女,实际上是一方向相对方允诺,将向子女给付指定财产;如约定双方共同财产归属子女,实际上是双方分别向相对方允诺,将向子女给付夫妻共同财产。因此,离婚协议约定夫妻一方或双方财产归属子女,应视为夫妻一方或双方允诺向第三人给付,属于向第三人给付的合同或者为第三人利益的合同。笔者认同此观点。第三人利益合同的解释进路可以将离婚协议涉及的夫妻关系及父母与子女关系两重维度置入二元的法律构造中,更能容易解释赠与条款之所以不能任意撤销的原因,不是撤销权需要夫妻双方的一致同意,也不是赠与条款的“道德性质”,更不是赠与条款抽象化的整体性,而是因为离婚协议已经在夫妻双方之间拟制了第三人利益合同关系,使得子女虽非离婚协议的当事人,但属于第三人利益合同下的第三人,子女不需作出意思表示即可依此享有相关财产权利,从而使得任何一方均不能违反该合同,不向第三人(子女)履行给付义务。


四、 第三人利益合同语境下房产归属子女条款的诉讼架构

离婚协议房产归属子女条款具体法律适用的规则以及合适的诉讼架构:

1.赋予子女适格原告的诉讼地位。有观点认为不宜赋予子女直接诉权,其主要理由为子女并非离婚协议的当事人,而仅是离婚协议赠与条款的受益人。对于赋予子女在此类诉讼中适格原告的地位,普遍的疑虑是会与合同相对性原则直接冲突。但笔者认为,在第三人利益合同的语境下,可以基于离婚协议当事人与子女之间的特殊身份关系,参照保险、信托等法律制度,拟制和推定离婚协议的双方已经向子女(第三人)作出允诺,由子女取得作为第三人利益合同受益人的地位,从而使其成为诉讼的适格原告,离婚协议的双方当事人(父母)应作为被告,客观上不仅有利于查清事实、给予抗辩的机会,更可确保未成年子女利益不至旁落。

2.请求履行条款之诉实为确认之诉。确认之诉是指原告要求法院确认某法律关系存在或不存在的诉。在离婚协议房产归属子女条款的诉讼中,由于离婚协议并不具备物权变动的效力,子女要求父母(或其中一方)履行赠与约定的诉请,实质是子女要求法院确认其为条款所指向房屋的所有权人,而配合变更登记只是子女确认物权后的附随行为,故此类纠纷应为确认之诉,案件判决主文应当首先确认房屋权属。

3.明确特殊情况下,离婚协议当事人就房产归属子女条款享有的撤销权而不受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限制。基于第三人利益合同的进路已经排除当事人行使任意撤销权,故应当允许当事人特殊情况下行使撤销合同的权利。具体而言就是在离婚协议达成后,一方当事人发现子女与其并无亲子关系的情况下,应该排除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关于一年的不变期间的适用。原因在于此类情况的被发现时间通常较长,如果直接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九条的规定,则被欺诈一方的权利将无法获得有效救济。首先,关于房产归属子女条款的撤销对离婚协议的另一方当事人之权益并无消极影响;其次,由于现阶段启动亲子鉴定的条件较为严苛,尤其是子女归另一方抚养的情况下,在已经离婚的状态,一方获知非亲子关系的可能性大为降低,考虑到亲子关系对当事人达成房产归属子女条款具有本质性的影响,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关于撤销权的消灭之规定更有利于保护当事人权利,也更为公平;最后,交易相对人之利益和正常交易秩序,可以通过善意第三人制度予以保护,在归属子女的财产无法返还的情况下,只需判决承担相对应的赔偿责任即可妥善解决。

4.条款指向的房产被另行处分时的救济。离婚协议的一方或双方当事人在离婚后因各种原因可能会将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子女条款所指向的房产进行转让,从而损害子女的利益。应当允许子女对条款指向房产的转让合同提起合同无效之诉,如该动产已经灭失或业已由善意第三人取得,则许子女提起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之诉。


1. 陈刚:《离婚协议中赠与条款的性质及其对赠与能否撤销的影响》,载《惠州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8月。

2. 吴晓芳:《〈婚姻法〉司法解释(三)适用中的疑难问题探析》,载《法律适用》2014年第1期。

3. 宋宗宇、何贞斌、李霄敏:《离婚协议中赠与撤销权的限制及其裁判路径》,载《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2期。

4. 王利明:《合同法分则研究(上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版,第195页。

5. 陈敏、杨惠玲:《离婚协议中房产归属条款相关法律问题探析》,载《法律适用》2014年第7期。

6. 王泽鉴:《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第四册》,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8年1月第1版,第56-57页。

7. 常淑静、赵军蒙:《离婚协议中房产赠与条款的性质及效力》,载《山东审判》2011年第 4期。



原文刊载于《金陵法苑》2020年第4期,本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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