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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江航运集团南京油运股份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
[日期:2017-05-11] 字号:[ ] 本文已被浏览过:1576次 视力保护色:

 

一、案例要旨

中国长江航运集团南京油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航油运)是我国央企退市破产重整第一例,在南京中院主导下,经各方努力,长航油运重整计划草案获得有财产担保债权人的一致同意,以及98.86%普通债权人的同意,并获得出资人组与会人员所持99.78%表决权的通过。长航油运重整成功实现了100%的债权清偿率,直接偿还负债85.8亿余元,通过银团协议间接偿还负债29.6亿元,案涉110.2亿余元金融债权全额解决,均未转为不良贷款;同时安置职工3064名,维护了12.1万户股东利益。长航油运破产重整,为国有大型企业危机处理、市场化退出机制建设积累了宝贵经验,也为推动资本市场健康发展以及改善地方金融生态环境提供了有益示范。长航油运破产重整案被最高法院评为2014年度全国十大民事案件。

二、案件索引

案号:(2014)宁商破字第9号

受理时间:2014年7月18日

终结时间:2014年11月24日

三、债务人基本情况

长航油运于1993年9月8日在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设立,于1997年6月12日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注册资本为339418.9206万元。长航油运由中外运长航集团实际控股,曾是境内规模最大的油运企业。受国际航运市场持续低迷影响,长航油运自2010年起连续亏损,生产经营陷入困境,于2014年6月5日终止上市,成为境内首家退市央企。

该公司2014年第一季度报告显示,截至2014年3月31日,长航油运资产合计144.36亿元,负债合计121.21亿元,净资产合计23.15亿元,净利润-1.64亿元,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7561.2万元,均较上期大幅减少。根据长航油运公告,截至2014年4月28日,长航油运逾期的贷款本息和融资租赁租金合计为12.35亿元;截至2014年6月,长航油运涉诉案件共计9起,涉案金额合计10.06亿元。

四、审理程序

2014年7月18日,南京中院根据天津汇丰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的申请,裁定受理长航油运破产重整一案,并经竞争方式选任,指定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和无锡融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担任长航油运管理人,其中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为主,无锡融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辅助。此后,在南京中院组织下,管理人接管了该公司,开展重整工作。

2014年9月19日,召开了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核查了债权,并指定了债权人会议主席、成立了债权人委员会,通过了债务人财产管理方案和部分船舶的资产变价方案。在重整计划草案提交期限内,南京中院收到重整计划草案后,依法于2014年11月20日召开了第二次债权人会议,主要议题为表决长航油运重整计划草案。会上,重整计划草案获得有财产担保债权人的一致同意,以及98.86%普通债权人的同意,并获得出资人组与会人员所持99.78%表决权的通过。2014年11月24日,长航油运管理人向南京中院提出申请,请求裁定批准上述重整计划。南京中院经研究后于同日裁定批准了重整计划。

五、案例评析

(一)审理中的难点问题

1、两家机构联合担任管理人的职责分工。

南京中院通过在全国范围内竞争选任的方式选定由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和无锡融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联合担任长航油运重整案的管理人,两家机构能否有效协作对于破产重整程序的有序进行至关重要。考虑到两家机构的专业性质,由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承担法律上的事务,包括债权申报的审核,企业经营管理的监督工作,重整方案的制定工作,而无锡融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承担财务审计等方面的工作。同时,在确定两家机构联合担任管理人后,要求两家机构对双方的权责进行了沟通,并就管理人内部分组、印章保管与使用(在使用管理人印章时需双方负责人共同审批确认)、管理人财务审批流程(融海负责人初审、金杜负责人签字确认)、与政府部门对接方案等确定相应的方案,并就双方日常工作计划安排进行沟通、交换意见。在组成管理人成员办案组时,每个组都由两家机构和公司人员共同组成,各小组设双组长,由两家机构分别指定一人组成。

通过这种方式,两家机构在履行职责时能够“共同合作、互相监督”,既保证两家机构相互协作,加快推进重整工作的进行,同时又能相互监督,保证重整工作的正当化、合法化。

2、债务人自行经营的问题。

长航油运作为我国规模最大的油轮公司,自成立以来至2009年,一直实现盈利,虽然自2010年以来连续四年亏损,但在市场内仍有广泛的影响力和很好的市场口碑。如在公司重整期间恢复公司生产经营,可最大限度减少公司经济损失,维护债权人和相关方的经济利益,也有利于提振公司客户、债权人对公司重整的信心,同时对于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也具有重要意义。

在对于重整期间如何进行经营管理问题上,考虑到长航油运的核心主业为油品运输服务,主要从事远洋油轮运输等业务,企业经营管理具有较强的专业性和复杂性,远洋油品运输市场竞争极为激烈,对公司的经营管理水平和快速反应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而长航油运共有境内和境外的二级子公司6家,三级子公司13家,子公司又分为全资子公司、控股子公司和合资工资,这就要求经营者不仅要对母公司业务熟悉,还需要对各子公司的情况和公司间的统筹配合非常熟悉。另一方面,从长航油运的实际情况看,公司之所以出现亏损,是由于金融危机与航运危机叠加导致市场长期低迷,企业营运成本刚性上涨,负债水平偏高等因素共同影响,同时公司内部资本结构、业务结构不合理,过分依赖于即期市场,缺乏长期稳定的运输协议的保障及相应的稳定盈利模式。而公司现有经营管理层具有较强的专业背景,长期专注于油运和油轮管理等相关领域,对全球航运业有着较深的理解,而且均长期履职于公司,对于公司内部经营管理事务极为熟悉。因此,南京中院选定重整期间经营管理由债务人自行经营的模式,这样可以保持经营团队和职工队伍相对稳定,降低重整经营成本,为企业重回良性运营轨道保全必要人力资源。

另外,为确保公司生产经营活动的正常平稳运行,防范和控制经营风险,重获债权人的信心,要求管理人在聘任原经营管理人员时,向其明确负责营业事务的范围、工作要求、法律责任等,并要求其签订承诺书。同时,就债务人自行运营的问题制定营运管理及财务管理的方案,方案内容包括安全管理、生产经营、船舶管理、船员管理、公司治理及行政管理、投资及资产管理、人力资源、财务管理以及企业内部审计管理等方面进行规定。具体而言,在生产经营方面,对于签订包运和一年以上期租合同,向管理人备案后方可签订,对于一般经营项目,要定期报备,及时反馈。在公司治理方面,要求公司管理层在严格执行内控制度的基础上,执行定期报告制度,对于预算外的非日常事务,须报管理人备案后或追加预算后方可实施。在资产管理方面,除经法院批准的外,禁止进行投资、融资、担保、抵押、质押、资产处置等资产管理活动。在人员方面,为维护员工队伍和社会稳定,要求公司在重整期间,未经法院或管理人同意,不得擅自与职工解除劳动关系或签订新的劳动合同,同时要求留用人员在重整期间继续严格遵守公司各项规章制度。在财务管理方面,严格实施预决算制度,对于需要继续履行的合同,进行专项申报,经管理人审查、南京中院批准后方可安排资金进行支付,至重整计划执行前,共批准同意114份合同继续履行。同时,为加强管理人的责任意识,要求管理人不定期对公司内控管理制度的执行情况进行抽查,并形成相应的书面报告向法院报备。

3、多种类型债权清偿问题

根据管理人与评估机构共同出具的偿债能力分析报告看,长航油运账面资产与资产评估情况差异较大,如实施破产清算,按照破产法规定的清偿顺序,除担保财产变现所得可完全用于清偿有财产担保债权,剩余其他财产变现多的在以此支付破产费用及公益债务、职工债权后的普通债权清偿比例为12.46%,且该比例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在破产清算状态下普通债权实际清偿比例可能会大幅低于偿债能力分析报告的预计。同时,鉴于长航油运已经严重资不抵债,在清偿各类债权后已无剩余资产向出资人分配,出资人权益为0。基于此,在重整计划方案中采取多种类型债权清偿方式,同时对出资人权益进行调整,从而将出资人与债权人共同纳入到重整计划中,共同分担了公司重生的成本。具体而言:

(1)调整出资人权益

以长航油运现有总股本为基数,通过实施资本公积金转增股票,该转增股票不向股东分配,全部用于重整计划的分配和处置,同时全体股东按照相应比例让渡持有的长航油运股票。

(2)部分债权以现金清偿

本着有利于长航油运财产价值最大化原则,将公司12艘亏损船舶予以剥离,通过协议转让与公开变卖的方式进行处置,所得由相应抵押权人优先受偿,超出担保财产实际变现价值范围的债权作为普通债权,按照普通债权的受偿方案进行清偿;对于普通债权人50万元以下债权部分,以现金形式按照100%的比例进行清偿。

(3)留存部分债务由公司延期清偿

在充分考虑重整后长航油运的资产负债率和本息偿付能力,并满足未来重新恢复上市条件的前提下,合理确定留债规模,对于每家债权人超过50万元的债权部分,由公司分10年期限延期清偿,并且就未偿还债权部分向债权人按季支付利息。

(4)剩余债务以股票抵偿

通过前述实施出资人权益调整筹集27.2亿股股票,对所有未能以现金清偿或留存的其余债权,以上述筹集的公司股票清偿,在向相应债权人分配或提存之后仍有剩余的,向全体普通债权人进行追加分配。

通过多种类型债权清偿方式,在保证有财产担保债权人在担保债权范围获得完全清偿的情况下,提高了普通债权的清偿率,同时又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出资人权益。在第二次债权人大会上,该重整计划草案获得有财产担保债权人的一致同意,以及98.86%普通债权人的同意,并获得出资人组与会人员所持99.78%表决权的通过。

4、重整计划草案表决程序中,出资人组表决问题

在对长航油运重整计划草案进行表决时,因涉及到出资人权益调整事项,根据《破产法》第八十五条规定,重整计划草案涉及出资人权益调整事项的,应当设出资人组,对该事项进行表决。但是对于出资人组如何表决,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实践中有两种理解:一是类推适用《破产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出席会议的同一表决组的债权人过半数同意重整计划草案,并且其所代表的债权额占该组债权总额的三分之二以上的,即为该组通过重整计划草案。”二是类推适用《公司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二款规定,“股东大会作出决议,必须经出席会议的股东所持表决权过半数通过。但是,股东大会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出席会议的股东所持表决权的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本案最终采用类推适用《公司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二款规定,理由是:一、出资人组的组成人员仍是股东,长航油运虽然已经退市,但仍是股份有限公司,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大会的表决采取资本多数决是公司法的一项基本原理,这也是《公司法》规定的表决方式。二、债权人组与出资人组的表决对象不同:前者表决的是重整计划草案,后者表决的是出资人权益调整事项,在出资人组表决方式中类推适用《破产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关于债权人组的表决方式并不恰当。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上市公司破产重整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七条认为,出资人组对重整计划草案中涉及出资人权益调整事项的表决,经参与表决的出资人所持表决权三分之二以上通过的,即为该组通过重整计划草案。本案采取资本多数决亦符合该会议纪要的精神。

(二)重整经验

长航油运破产重整是我国央企退市重整第一例,涉及3000余名职工、12余万户股东、100余亿元金融债权及60余亿元各类资产,利益诉求复杂、工作千头万绪。南京中院以法治保障和市场竞争双重机能推进长航油运破产重整,取得良好法律、经济和社会效果。

1、突出法院主导地位,公正、高效推进重整工作。破产重整是法院主导下的司法活动,强有力的司法监督和指导是重整工作依法、有序开展的重要保障。一是集中优势审判资源。针对案件特殊实际,南京中院成立专题工作组,由一把手院长担任组长,参与案件指导协调,各部门协同配合,整体推进。同时,结合院庭长办案,提高审判组织规格,组建由分管院长担任审判长,商事审判部门负责人担任成员的合议庭,对内缩减决策环节,畅通决策流程,提高决策效率;对外提高对话规格,减少中间环节,加快共识达成。二是集中破解工作难题。作为南京中院审理的第一起重整案件,长航油运重整是该院面临的新课题,审理中遇到的诸多新问题也是司法面临的新挑战。为此,南京中院数次赴异地法院学习借鉴已有成功经验,省法院也针对立案审批、企业经营价值判断、同一序列债权平等保护、重整中部分财产先行处置表决、出资人组表决方式、债务人股权查封与股东权益调整冲突等疑难问题及时予以针对性指导和协调,并鼓励南京中院积极探索,创造性地推进工作。以程序公正刚性要求与金融不良债权高效处置冲突为例,企业破产法在重整程序各个环节均设置严格时限要求,而金融不良债权能否高效处置,事关地方信贷投放规模。为此,南京中院在严格遵循法律刚性规定的同时,简化工作环节和流程,提高审判效率,最终仅用四个月零十天审结案件。三是严把公正关口。受理之初,南京中院对长航油运报送的重整预案严格审查,对企业重整的可能性充分论证,并提出具体工作要求;重整过程中,对于债权申报情况、财务审核报告、资产评估报告、偿债能力分析报告、重整财务咨询报告认真审查、严格把关。四是全力促成企业重生。选定重整期间经营管理由债务人负责模式,保持经营团队和职工队伍相对稳定,降低重整经营成本,为企业重回良性运营轨道保全必要人力资源;将与航运有关的经营性负债通过日常经营性收入优先清偿,批准同意114份合同继续履行,为长航油运维系持续经营能力奠定市场和信用基础;密集走访主要债权人,听取意见建议,释明重整优势,争取尊重信任,引导各方积极磋商。

2、发挥市场决定性作用,公开、透明推进利益博弈。企业进入重整并不意味着市场机制的终止,市场机制仍是推动重整进程最为重要的力量。一是以市场化方式引入全国性专业中介机构组成管理人团队,确保重整进程公平、公正、高效。确立在全国范围内竞争选任管理人的工作方案,在人民法院网、南京中院网刊登选任公告;成立专门评审委员会,遵循择优、适格原则,结合备选机构专业水准、从业经验、机构规模,兼顾案件实际综合评定,最终指定境内有重整经验的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和我省唯一具备上市公司重整经验并能够独立从事审计工作的无锡融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联合担任管理人。同时,针对长航油运主要资产为船舶的情况,依据管理人申请,遴选指定全国船舶评估最为权威的中通诚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担任资产评估机构,并批准聘请德勤咨询(北京)有限公司负责财务分析工作。二是探索债权人自主协商机制。强化债权人委员会功能与职责,提高债权人会议的决策效率;针对债权人以金融机构为主的特点,增加银团会议和金融债权人全体会议议事方式,及时告知案件进展,全面听取意见建议,共同解决实践难题;大胆探索通讯表决、网络投票等表决新方式,既保证债权人意思表达,又降低协商表决成本。最终,长航油运重整计划草案获得有财产担保债权人的一致同意,以及98.86%普通债权人的同意,并获得出资人组与会人员所持99.78%表决权的通过。该通过率是近年来公众公司重整计划草案最高通过率。

3、依靠政府支持,妥善、快速破解重整难题。企业重整离不开党委政府的支持。一是积极争取党委政府支持。长航油运进入重整程序前,省政府即牵头成立由省法院、省金融办、南京市有关部门等负责同志参加的破产重整工作协调小组,数次召开会议协调重整工作。南京市政府同步成立破产重整工作组,落实协调小组工作要求,配合南京中院做好重整具体工作。南京中院还分别与省金融办建立定期会商协调机制,与市政法委、维稳办、公安局建立维稳协调机制,与市宣传部门建立舆情应对机制,为案件的成功审结营造良好环境并提供坚实保障。二是充分发挥上级主管部门职能作用。积极寻求长航油运主管部门中外运长航集团的配合,在企业营运资金、银行谅解、财产解封等方面获得极大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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