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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及其五家子公司1+5实质合并重整案
[日期:2020-04-10] 字号:[ ] 本文已被浏览过:2513次 视力保护色:

 

【裁判摘要】

集团化经营模式下,企业之间相互依赖程度高,经营难以独立,当企业出现债务危机时,资产与债务难以实质区分。对存在人格高度混同的关联企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后,首先在程序上对其进行合并审理,在确认关联公司人员、财务、业务、资产高度混同,无法区分或区分成本过大以致可能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裁定将关联公司合并重整。合并重整中,通过合并清理债权债务、整合关联企业优质资源,综合运用“现金清偿+以股抵债”、重整的同时进行资产重组等方式对危困企业进行“综合诊治”,从而使重整投资、债务清偿、经营安排等形成一体化操作。

【相关法条】

《企业破产法》第一条:为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经济秩序,制定本法。

第二条: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

企业法人有前款规定情形,或者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可能的,可以依照本案规定进行重整。

申请人: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轻纺进出口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针织进出口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机电进出口有限公司、无锡新苏纺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服装进出口有限公司共同的管理人。

被申请人: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轻纺进出口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针织进出口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机电进出口有限公司、无锡新苏纺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服装进出口有限公司。

2017年1月24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南京中

院)根据镇江福源纺织科技有限公司的申请,裁定受理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破产重整案,并于同日指定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2017年6月14日,南京中院裁定受理省纺织进出口公司对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轻纺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轻纺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针织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针织公司)、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机电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机电公司)、无锡新苏纺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锡新苏纺公司,经请示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南京中院管辖)的重整申请及省轻纺公司对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服装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服装公司)的重整申请,并于同日指定同一管理人,在程序上对六家公司进行协调审理。管理人通过对六家公司的清理发现,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等六家公司存在人员混同、财务混同、业务混同、资产混同情形。2017年8月11日,管理人以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省轻纺公司、省针织公司、省机电公司、无锡新苏纺公司、省服装公司等六家公司人格高度混同,向南京中院申请对上述六家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南京中院经审理查明:省轻纺公司等五家子公司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之间存在人格高度混同情形:1.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等六家公司的基本情况看,六家公司中的五家公司登记在同一地址,五家子公司均由省纺织进出口公司控股,法定代表人存在互相交叉任职的情况,且五家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母公司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的高管人员,财务人员及行政人员存在共用情形,五家子公司未形成完整独立的组织架构。2.省轻纺公司等五家子公司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共用财务人员进行会计核算,付款及报销最终审批人员相同,缺乏独立的财务核算体系,导致省轻纺公司等五家子公司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财务混同。3.省纺织进出口公司和五家子公司间存在业务交叉混同情形,子公司的业务由母公司具体安排,成为一个高度混同的经营体,客观上导致六家公司收益难以正当区分。4.省纺织进出口公司与五家子公司之间存在大量关联债务及担保,且由于上述业务混同,导致各公司的资产不能完全相互独立,债权债务清理极为困难。

南京中院经审查后认为,省轻纺公司等五家子公司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人格高度混同,合并重整符合企业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要求,有利于公平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管理人的申请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南京中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条、第二条规定,于2017年9月29日作出(2017)苏01破1、6、7、8、9、10号民事裁定:

省轻纺公司、省针织公司、省机电公司、无锡新苏纺公司、省服装公司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合并重整。

因破产法律法规尚未对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相关的程序和标准作出明确规定,关联企业之间如何实质合并,合并后重整计划如何制定、如何表决与批准,是审理中的难点问题。

一、关于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的实体判断与程序安排

虽然公司人格独立是公司制度的基石,但当企业之间出现高度混同以致资产与负债均无法区分或区分成本过高的情况下,应及时进行实质合并,从而保障全体债权人能够公平受偿。

(一)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的实体判断。本案经过管理人对六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进行全面的清理发现,省轻纺公司等五家子公司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之间存在人格高度混同情形,据此,管理人向南京中院提出对省纺织进出口公司及其五家子公司进行实质合并重整,南京中院经审查发现,六家公司在人员上存在高度交叉、混同情形,未形成完整独立的组织架构;六家公司共用财务及审批人员,缺乏独立的财务核算体系;六家公司业务高度交叉混同,形成高度混同的经营体,客观上导致六家公司收益难以正当区分;六家公司之间存在大量关联债务及担保,且由于业务混同,导致各公司的资产不能完全相互独立,债权债务清理极为困难。在此情形下,法院经审查认为,及时对各关联企业进行实质性的合并,符合破产法关于公平清理债权债务、公平保护债权人、债务人合法权益的原则要求。企业破产法第一条规定:为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制定本法。从该规定可以看出,企业破产法的立法宗旨在于规范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公平保护全体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从而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在关联企业存在人格高度混同及不当利益输送的情形下,不仅严重影响各关联企业的债权人公平受偿,同时也严重影响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公平竞争原则,从根本上违反了企业破产法的实质精神。在此情形下,对人格高度混同的关联企业进行合并重整,纠正关联企业之间不当利益输送、相互控制等违法违规行为,保障各关联企业的债权人公平实现债权,符合法律规定。具体到债权人而言,在分别重整的情形下,各关联企业中的利益实质输入企业的普通债权人将获得额外清偿,而利益实质输出企业的普通债权人将可能遭受损失。因此,在关联企业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的情况下,单独重整将可能导致普通债权人公平受偿的权利受到损害。进行合并后的整体重整,部分账面资产占优势的关联企业债权人的债权清偿率,虽然可能较分别重整有所降低,使其利益表面上受损,但此种差异的根源在于各关联企业之间先前的不当关联关系,合并重整进行债务清偿正是企业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体现。就有财产担保债权人及其他债权人而言,因其就担保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或享有其他法定的优先受偿权利在重整中作出统一的安排,其合法权益并不会因合并重整而受到损害。

(二)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的启动。实质合并重整的启动涉及到启动方式、申请主体、时间安排等问题。关于启动方式,本案在各关联企业均分别进入重整程序后,考虑到六家企业存在实质上混同的可能性,根据核心控制企业所在地的因素,经请示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后,对其中住所地不在南京的企业进行了集中管辖,在程序上,对六个案件进行协调处理。为便于对案件的整体协调处理,在管理人的指定上采取分别指定同一管理人的方式,对六家公司进行接管与清理。由此,在审理程序上,对六家公司重整案件进行了完全一致的协调处理。管理人经清理后认为六家公司存在高度混同,应当予以实质合并而申请法院裁定进入合并重整程序。法院经审查认为,管理人是由人民法院指定,独立开展破产事务管理工作的机构或人员,依法履行接管债务人财产、印章、账簿、文书等资料,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制作财产报告等职,故其更加容易发现关联债务人的混同因素、控制与从属程度、资产和利益的输送行为等,且管理人基于其特殊身份和职责,具有中立性和专业性,其所作的判断也更为客观。因此,在重整程序中,提出对关联企业进行合并重整的主体,除破产法规定的债权人、债务人、出资人之外,管理人也可提出实质合并的申请,故本案管理人作为申请人主体适格。

(三)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的程序保障。审理中,为防止随意对关联企业进行合并,损害公司的独立人格,损害部分债权人等利益相关者的合法权益。在申请人提出申请后,南京中院对申请人提出的申请事项和事实理由进行了审查,同时组织债权人代表、债务人代表、职工代表、管理人、审计机构等进行全面的听证,听取各方关于公司是否存在混同事实的陈述,同时对管理人清理的情况、审计机构的审计结论,以及各方提交的证据进行全面的审核,并听取各方对于合并重整的意见。在此基础上,根据案件事实作出合并重整的裁定。

二、关于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中重整计划的制定

本案中,鉴于省纺织进出口公司作为省内具有较高影响力的纺织外贸企业,具有优质的经营资质及资源,同时五家子公司系外贸企业的重要平台,故以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等六家公司作为整体,综合考虑进入合并的公司的资产及经营优势、合并后债权人的清偿、出资人权益的调整等,引入投资人,并设计、编制重整计划。

(一)引入优质资产进行重组,盘活企业经营。进入重整程序前,六家企业已限入严重的经营危机,重整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是否能够真正盘活企业经营。基于此,本案引入苏豪控股、省纺织集团等公司作为重整投资方,以所持上市公司股权等优质资产对省纺织进出口公司进行增资近12亿元。通过优质资产的及时注入对企业进行重组,形成了新的经济增长因子,不仅盘活了关联企业的整体资源,提高了债务清偿能力,也恢复了企业的经营能力,调整了企业的经营结构,提升了企业盈利能力,为重塑企业核心竞争力和顺利推进重整方案执行奠定了坚实基础。同时,作为外贸企业,员工的保留是企业能够获得重生的重要保障。重整计划制定中,根据外贸企业特点,保留全部职工,并通过职工股权注入的方式,形成企业经营的合力和保障,从而保障重整成功后的企业能够真正获得重生。

(二)调整出资人权益,以“现金+以股抵债”的方式统一清偿债务。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等六家公司系外贸公司,自有资产较少,在债务清偿方式上,首先通过对部分企业资产进行处置,提供偿债资金来源。同时,将增资入股股东的部分股权提出,与债权人的债权进行置换。在清偿方式上,对有财产担保、无财产担保债权人进行统一的区分。对有财产担保的债权人,根据重整程序中已处置的担保财产价值及未处置的担保财产的评估价值,确定有财产担保的债权人优先受偿的金额,对有财产担保债权人进行全额现金清偿。对无财产担保的普通债权人,采用了部分现金清偿,部分以股权置换债权的方式清偿的复合型清偿方式,保障企业的造血、重生能力,最大化保障债权人的利益。

三、关于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中重整计划的表决及批准

合并重整后,管理人对单个企业的债权进行合并处理,同一债权人对六家公司同时存在债权债务的,经合并进行抵销后对债权余额予以确认,六家关联企业相互之间的债权债务在合并中作抵销处理。管理人就此制订了统一的债权分类、调整及受偿方案。债权人对合并重整计划的表决,也由合并后的债权人会议进行统一的表决,出资人组的表决亦合并进行。2017年11月22日,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等六家公司合并重整后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管理人向债权人会议提交了合并重整计划草案,合并重整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出资人组会议分别对重整计划草案及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进行了审议表决并高票通过。

(一) 采用合并分组及合并表决的方式进行表决。破产法

第八十二条规定了将债权人分为有财产担保债权组、职工债权组、税款债权组、普通债权组的分类方法。关联企业合并重整中,需将合并后的全体债权人合为一个整体进行分组,而不再以原各企业单独的债权人作为分组依据。根据案件事实,本案因全体职工的劳动关系继续保留,不涉及职工债权清偿问题,而税款已按期缴纳,故仅将债权人分为有财产担保债权组和普通债权组,保障不同性质债权人对重整计划草案表决的公正与效率。关于出资人组对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的表决问题,因本案已经进行了实质性的合并,本案采用对所有出资额进行合并表决的方法。经过债权人进行分组表决,高票通过了重整计划草案,其中有财产担保债权组100%同意,普通债权组93.6%表决权高票通过。出资人组会议也以100%全票通过了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

(二)就“以股抵债”清偿方式引入预表决机制。本案对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系以部分“现金清偿+以股抵债”的方式进行复合型清偿。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系有限公司,具有人合性的特征与要求,债权人是否愿意以此种方式进行清偿,是能否重整成功的关键。对此,本案引入了预表决机制,在重整计划的制定中,由管理人就以股抵债的必要性、可行性及清偿的具体方法进行了预先的说明,并由债权人对此预先书面发表意见,在此基础上制定完善重整计划草案,并提交债权人会议审议表决。从效果看,以“以股抵债”方式清偿债务,在重整计划制定过程中进行预表决,较好地保障了债权人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自主发表意见,从而使“以股抵债”清偿方式得以顺利进行。

(三)对合并重整计划正常批准采严格审查标准。破产法未对各债权人组均已通过重整计划草案、出资人组通过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的情形下,人民法院正常批准时的审查事项和标准作出规定。本案系合并重整案件,涉及法律主体众多,且经营方案、偿债方案更为复杂,虽然各组均表决通过合并重整计划草案,但法院仍从程序、实体、可行性等方面进行全面严格的审查,特别是重点对合并后债权人会议召开与表决的程序是否合法、正当,重整计划中对债权的调整、分类及受偿方案等内容是否合法,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是否公平、公正,特别是债权清偿方案是否公平对待全体债权人,未投赞成票的债权人权利是否得到了公平、平等的保护,经营方案是否具备可行性等进行全面的审查。

综上,法院对六公司裁定实质合并重整后,在法院指导下,管理人以合并后的六公司作为整体引入投资人,在重整计划草案提交期限内向法院及债权人会议提交了重整计划草案。合并重整债权人会议分组表决通过重整计划草案,出资人组会议表决通过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法院经审查后认为,合并重整计划制定、表决程序合法,内容符合法律规定,公平对待债权人,对出资人权益调整公平、公正,经营方案具有可行性。南京中院根据管理人的申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八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于2017年12月8日作出(2017)苏01破1、6、7、8、9、10号之二民事裁定:

一、批准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省轻纺公司、省针织公司、省机电公司、无锡新苏纺公司、省服装公司合并重整计划;

二、终止省纺织进出口公司、省轻纺公司、省针织公司、省机电公司、无锡新苏纺公司、省服装公司合并重整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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